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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9-03 | 勇气     朗读全文

标签:父亲 

我想2008年注定会给我的生命记忆留下抹不去的伤痕。理智告诉我跟奥运无关,但我的内心至今还松不下这口气。

父亲原是中学数学教师,平时我们父子不太交流。一来,当惯了老师的人说什么事都是教训人的口气,二一个我这人打小不太喜欢被人教训。不过我知道在家中我是唯一一个他说话的时候会稍微注意一下语气的人,其他诸如我母亲和弟弟早已习惯了他的不容置疑,尽管至少他一半以上的定论并非尽然。

奥运前夕我往返宁波-北京,所见所闻让我预感到这次可能真的是空前绝后。不知犯了什么神经,我觉得应该让父母来参与一下大场面,和几乎所有的宁波人一样,他们总觉得世上宁波最好最实惠。

我事先让朋友帮忙买了“幸存”的8月15日鸟巢的票,安排好了他在京的前学生们相聚,甚至想到为我母亲去订了国家大剧院的演出位子,还别出心裁地安排京津一日往返,看看世上最快的火车咋回事,特意高价订国航的返程机票,好让他们有时间逛逛最“牛”的T3航站楼。。。

电话是我母亲接的,她有点意外,但马上将话筒传递给父亲,按惯例父亲拥有最终决定权,他在电话里用几秒钟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考虑是否安排得出时间,然后以宽容的语气表示同意。我估摸着他们有些惊喜。

渐渐的有别人来问我是否父母要去北京看奥运,尽管父母给我的印象是不想事先张扬此事,忍不住他们还是告诉了部分“嘴严”的人。

父亲在尽量安排家教时间,退休后他一直从事这个工作并为此自豪。明显地,父母在更多地关心奥运前夕的新闻。

8月7日,我告诉家里回家吃晚饭,父亲为此去买小菜,回来时脸色明显地没有血色,在饭桌边坐了一会就去躺着了。我想他中暑了,煞有介事地向他推荐藿香正气水。实际上我父亲三年前疑似肝癌,在上海查了很长一段时间,“狼来了”喊久了,也就不那么担心了。

第二天一早母亲来电话,让我找找医院的朋友,父亲在诊所查出血色素很低,低到让医生大惊失色,估计要马上住院。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父亲已经在输血了,表情痛苦。

医院安排下了一系列检查,时间一直排到14日。两袋血下去,父亲恢复了神态,他要求我去跟医院谈谈是否可以将检查安排在13日前完成,以便从容去北京。我宽慰他说应该没问题,尽管我医院的朋友告诉我不太可能成行了。

开幕式当天我父亲在医院度过,晚上我和弟弟去看他,发现他已将母亲打发回去看直播了,一过八点就催我们回去看电视,从那时起我开始痛恨自己做的蠢事。

9号下午我去医院,发现我父母已经向医院请假,回家看电视去了。还没等我震惊完毕,我母亲来电话说父亲在理发店昏倒了!

我很愤怒他的自作主张,但非常理解,他一定感觉到了一些什么,就是不愿相信,想着自我证明一下还能去看奥运。我也知道我可以早一步处理那些票了,但我不愿意,一直等着,希望出现什么转机。

13日医生告诉父亲有严重胃出血,必须马上转外科。轮椅从胃镜室推出来时,他对我说:“那些票你处理掉吧,我去不了了”。而我不出所料地从医生那里看到了结果:胃窦癌。朋友告诉我要立即手术,估计情况不太好,要有思想准备。

我一人站在医院走廊上,平素的与世无争、清高、不求功名等等老什子生活态度都成了敌人,我希望和市长称兄道弟、希望和医院院长私底下有来往、希望认识所有该认识的人来帮我!

事情来得太快,父亲在还没有完全调整过来之前就被安排进了外科病房,马上进入术前准备,不停地被输血和抽血,各种指标并不理想。他并不清楚到底得了什么病,震惊之余知识分子的劣根性展露无遗,不停地质疑、责难、投诉。搞得接近他的医生护士胆战心惊。我知道他实际上非常着急,甚至想着是肝癌扩散。考虑再三我拿着他的病历告诉他实情,也许他看到是胃癌反而会安定一些,还给了他一个随身听,让他随时了解中国的金牌数。他也确实安定了几天,但手术前二天的晚上,为了一个自己不甚了了的血糖指标再次拔了点滴去医生办公室大闹,当时,一种怕得罪主刀医生的恐惧让我忍无可忍,当场破口大骂般地喝止了他。

第二天一早母亲电话告诉我说父亲安静了一些,但一直在背后抱怨我竟然帮着外人说话。我实在憋得慌,在电话这头数次语噎。

早上手术前,我走进病房,由于那天暴怒后,我们没怎么说过话,我不知他见我会有什么反应。他已经穿好了手术的衣服,闭眼半躺着休息。

“哦?衣服都换好了,这么快?”

“他们六点多就来换了。”

“昨晚睡得好吗?”

“好不好不知道,反正呼呼睡着了。”

“放心,这种手术人人会做,没什么问题的。”

“现在落他们手里了,也就由他们了,嘿嘿。”

义工来接病人了,扯着嗓子喊:“37床,手术。去电梯那。”

亲戚们一直躲在附近,唯恐给我父亲增加压力,这时终于有人出来抱不平:“还不快去推辆车来,推着病人去!”

“爸爸,你能走着去吗?”

“我会走的。”

“那我们走着去好了,要不要先上个厕所?”

“不要。。。好吧,还是先去一趟吧。”

我和父亲并排缓缓走出病房,慢慢走向电梯间。回头看看,后面跟满了亲友团。

“你看你还是很威风的,这么多人护着你。”

“是啊,有点象总书记检查工作。”

我扭头对最近的表妹说:“你们给我传扬出去,我爸爸做胃癌手术是一个人大摇大摆走进手术间的。”

“是啊,你们给传出去,我现在还是很厉害的吧?”

义工的大嗓门又响起了:“就跟一个家属进去电梯,别人不要跟着了。”

我母亲和我一块进了电梯,在电梯里我轻轻扶着他,尽管丝毫没有用力。

护士将父亲接了进去,我母亲高声喊着让我父亲加油,他回头看,有些不太习惯地举手向下做加油的动作,我似乎看到他也在喊加油。

我的微笑一直保持到手术室门关上,我让母亲下去陪亲友说说话,只有在一个人的时候,我才有勇气感受我内心撕肝裂胆的绞痛。

评论 (4) |  阅读 (?)  |  固定链接 |  发表于 19:27  | 最后修改于 2008-09-04 2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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